成立上对拯救法律阙如、道德沉沦的西魏社会发挥了最首要功用,蒲松龄那样说

作者:365bet体育在线投注    发布时间:2019-11-05 05:18    浏览:126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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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6月7日,着名历史学家、教育家李文海先生因病逝世,享年81岁。先生走得非常突然,去年他心脏病加重以后,有一段时间一度不能写作。6月4日,李文海先生最终为清史研究校订完成了《〈聊斋志异〉描绘的官场百态》一文。谁知3天之后传来噩耗,先生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斯人虽逝,壮文犹在。本刊决定刊发先生的绝笔,作为对先生最好的纪念。 蒲松龄自己称《聊斋志异》是一部“孤愤之书”。他通过谈狐说鬼,讲神论怪,宣泄和倾吐着自己对种种社会现实的满腔悲愤。书中涉及的社会问题林林总总,而着力最多的,还是“刺贪刺虐”,对官场黑暗无情地予以揭露。 “今日官宰半强寇”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曾经借一位姓徐的商人同“夜叉国”人的对话,讨论了“官”是什么的问题。“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这里对于官的描写,主要强调了他们安富尊荣、威风八面、颐指气使、睥睨群下的一面。那么,这些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官员们的行径和作为,又是怎样的呢? “老龙舡户”指的是出没于南海的一群江洋大盗,他们“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但历任有司,对报案者“竟置不问”。一直到朱徽荫“巡抚粤东”,才把那些江洋大盗缉捕归案。对此,蒲松龄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这段话讲得很清楚,那些泥塑木雕一样对百姓痛痒不闻不问的官员,其实同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没有什么区别。可惜的是,这样暗无天日的政治,并不只是粤东一地。 《成仙》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山东文登一位家道殷实的“周生”,因细故同“黄吏部”发生纠纷,黄仗势串通邑宰,将周生家的仆人“重笞”一顿。周甚感不平,“欲往寻黄”。周的一位好友“成生”力劝之,说:“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把当时的官宰说成大半是不打旗号的强盗,由这些人来统治,世界当然就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可惜周生不听,非要同邑宰去争个曲直,结果惹恼了邑宰,不仅把周生抓了起来,“搒掠酷惨”“绝其饮食”,还贿迫监狱中的“海寇”,“使捏周同党”,必欲置之死地。在严刑逼供之下,“周已诬服论辟”,最后全靠着“成生”多方营救,才得以“朦胧题免”。 在更多场合,蒲松龄常常把那些残民以逞的官员比作吃人的猛兽,悲愤地说:“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三生》一文描写了一位姓刘的孝廉,前生是缙绅之家,但“行多玷”,作恶颇多。死后始罚作马,继又罚作犬,最后则罚作蛇,后来“满限复为人”。借这个故事,蒲松龄发了这样一段议论:“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这篇文字不但暗示“王公大人”们如果作恶多端,难免变成犬马之类,而且特别指出,其实“王公大人”之中,原本就有“毛角之俦”在。这段略显隐晦的话,如果说得直白一点,无异直指某些“王公大人”不过是“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大家都知道,《聊斋志异》写狐,其实是在写人。书中讲了这样一位狐仙,化作一位老翁,却并不隐秘自己的身份,有人来访,“无不伛偻接见”“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问其原因,回答说:“彼前身为驴,今虽俨为民上,乃饮而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也。”“饮而醉”是一个典故,原意是说,只要有钱,即使不喝酒也醉了,也就是见钱眼开的意思。驴之为物,体大气粗,表面威风凛凛,但扔给一点草料,也就“帖耳辑首”,实在同贪官的形象十分相像。所以蒲松龄评论说:“以此居民上,宜其饮而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在这里,蒲松龄再一次把贪官污吏比作禽兽,明确提出“愿临民者,以驴为戒”,不要弄得连狐也“羞与为伍”。这可以说是对前面“王公大人”中不乏“毛角之俦”的呼应。 令人发指的“官贪吏虐” 《聊斋志异》通过一个个故事,将许多“官贪吏虐”“官虎吏狼”的具体情景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促织》的故事直接涉及最高统治者封建帝王,所以蒲松龄不得不把时间设定在明宣德年间。由于皇帝喜欢斗蟋蟀,便要求各地把蟋蟀作为“常供”的一种贡品。帝王的小小喜好,到了下边便变成按“丁口”搜刮聚敛的借口,甚至弄得一些家庭鬻妻卖子,倾家荡产。对此,蒲松龄这样说:“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上者的言行稍一不慎,到下边就往往会形成一场灾难。 其实,贪官污吏们可以把任何事情变成压榨百姓、大发横财的机会。康熙三十四年,清廷为了解决噶尔丹作乱,用兵于广大漠北地区。“其地不毛,间或无水”,军粮的供给便成为很大的问题。朝廷决定用钱购买民间骡马运粮。长山一个姓杨的县令,“性奇贪”,便“假此搜刮,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趁墟者车马辐辏。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余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这个杨县令竟然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热衷于借机肥私,不但将地方头畜搜刮一空,而且胆大妄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派兵抢掠商贾的马匹,数量达数百之多。面对这样的暴政,受害人控诉无门,杨县令虽然遭到舆论的讥刺,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惩处。 贪官污吏们为了聚敛财富,怎样不择手段、泯灭人性,书中不乏描写。安二成的妻子臧姑因为家庭矛盾,涉讼官府。“官贪暴,索望良奢”。他一面对臧姑严刑拷打,一面向二成大肆勒索。最后二成不得已将田产悉数卖掉,才结了这场官司。在另外一个故事里,描写了“湖南巡抚某公”,派人押解饷银六十万赴京,途中饷银被盗,“荡然无存”。巡抚多方追查,却收到了这样一封信:“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巡抚看到这封信,“面色如土”,不敢再追究,马上设法补解。几日以后,惊吓而死了。 《聊斋志异》对贪官鞭挞的主要矛头所向,或者是“位极人臣”的“王公大臣”,或者是开府建衙的“封疆大吏”,大都是当时政治舞台上的中高级官员。这当然不难理解,因为高官们身居要职,手握重权,一旦身涉贪贿,其恶劣影响及社会危害就特别严重。而且上行下效,一个贪渎成性的高官,往往成为一群贪官的保护伞,必定会在破坏政治秩序和败坏社会风气方面产生巨大的恶劣影响。但是,也还有另外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小官大贪,如该书所指出的:“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一些底层官员、甚至那些被称为“不入流”的身份低微的差役、书吏、门丁之类,只要手中握有一点权力,也往往会对小民多方刁难,百计勒索。而且因为这些人直接同百姓接触,许多具体事务都经彼等之手,“地方公事,如凡捕匪、解犯、催征、护饷之类,在在皆须其力”,是“为官之爪牙,一日不可无,一事不能少”。这就为他们残民敛财提供了更多的机会。而且正由于他们身份低贱,连封建道德都失去了对他们的约束力,为非作歹时就更加无所顾忌,胆大妄为。因此老百姓对这样一些人就更加有着切肤之痛。《聊斋志异》在评事论理时,一般不大用不留余地的绝对化语言,但在谈到对“公役”的态度时,却讲了这样一番话:“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即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谓虐。”说“公役”无不可杀,自然有点过分,但在这种咬牙切齿的诅咒背后,反映了群众的满腔委屈和无比愤恨,却是不可忽视的现实。 封建官僚是集行政权与司法权为一身的,断狱判案是他们的主要公务之一。司法不公是社会不公最突出的表现,也是贪官们弄权纳贿的主要渠道。贪赃必定枉法,在这方面,卑劣和无耻也表现得最赤裸裸和明目张胆。对此,《聊斋志异》作了这样的描述:“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这一段话,既揭露了官吏以权谋利的种种手法,又诉说了小民在冤狱面前的悲惨境遇,无异于一篇对黑暗刑狱制度的血泪控诉书。 贪官心态的深刻揭示 贪风炽盛之处,必定吏治败坏,贿赂公行,公理荡然,民怨沸腾。《聊斋志异》中涉及官府事务时,通过贿赂以枉法谋私的情节随处可见,俯拾皆是。例如:“以具金贿上下”,本拟死罪者“得不死”;大盗落网,可“以重贿脱之”;官吏治狱不公,遭上司追究,“纳数千金”,即可“营脱”;官员获罪,“罚赎万金”,即可免刑;一人涉嫌“讼诬”,拟严办,“啖以重贿,始得免”;一“狂生”因与某刺史为酒友,“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官员欲谋“迁擢”,需“赍银如干数赴都”钻营打点;夺人妻女,以“货产行赇”,官府反将本夫“拘质”;有的本属冤枉,为免遭凌虐,也需要“醵钱贿役”,以免受苦;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也有的通过贿赂,妄攀无辜,祸及良善,以莫须有的罪名置人于死地。几乎整个社会风气,形成了“生死曲直,不断之以法,而断之以贿”的怪现象。将以上种种联系到一起,就使读者有充分理由相信,在那样一种政治生态下,公正敛迹,正义不伸,法律已经沦为权力和金钱的奴仆。 贪赃枉法需要冒巨大的风险,上则国法难容,官德不齿;下则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一旦事情败露,难免声名扫地、身败名裂。为什么许多官员还是如蛾扑火,甘冒不韪呢?他们究竟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我们来看看蒲松龄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续黄粱》描写了一个醉心功名利禄、渴求高居人上的青年士子,在梦中经历了“一言之合,荣膺圣眷”,在天子的恩宠下,大富大贵,权势煊赫,由于擅作威福、百计聚敛、纵情声色、作恶多端,最终一朝失势,沦为狱囚,甚至难逃天谴,坠入“九幽十八狱”的故事。虽然鲁迅认为此篇事迹,“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但不论从内容的丰富,还是以文采的华美,都不是《枕中记》或《邯郸梦》的简单复制和演绎,而是真正的艺术再创作,对当时的社会生活有着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在主人公的短短一梦中,浓缩了当时宦海凶险、仕途龌龊的众生相。当主人公高居于权力巅峰时,“捻髯微呼,则应诺雷动”“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可算数”。甚至“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如果“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真可以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一旦失宠,从权力的顶峰跌落下来,则“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终于众叛亲离,成为影单形只的孤家寡人。 这位黄粱一梦的主人公,在手握重权、身居高位之际,叱咤风云,颐指气使,却又毫无奉公尽职、为国为民的观念,“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国计民生,罔存念虑”,当然就经不起金钱美女的种种诱惑,利用权势,大肆搜刮,“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不是仗势凌人,卖官鬻爵,就是“声色狗马,昼夜荒淫”。“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 他们难道不怕人们的抗拒、愤怒和揭露吗?对此,贪官们自有一套奇特的逻辑。《梦狼》中弟兄俩的一段对话,极为典型地吐露了大多数贪官的心声,具有很强的代表性。事情的缘起要从直隶一位姓白的老人说起。老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南方做官。一日,老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到了儿子的衙署,看到堂上、堂下都是恶狼,台阶上则白骨如山。儿子竟然用巨狼衔来的死人“聊充庖厨”。老人正惊疑间,忽见两个“金甲猛士”将其子锁住,其子“扑地化为虎”,“虎大吼,声振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这个梦让老人很不放心,便派次子往探究竟。“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为什么对待百姓可以如狼似虎,作威作福呢?因为“黜陟之权”“不在百姓”。所以,人民群众的生死存亡、哀痛疾苦,自然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只要把“上台”伺候好了,“便是好官”。这样的思想自然更是为许多无耻之徒奉为圭臬,使自己的贪渎行为有恃而无恐了。 我们把《聊斋志异》关于贪官心态的揭示作一个简单的概括,就可以看出,主要是他们无力抵御和抗拒权力诱惑和金钱诱惑。在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又缺乏有效监督的时候,他们不能自制,恣情妄为,以权谋私,巧取豪夺,擅权枉法。在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巨大物质利益面前,他们目眩神迷,穷奢极欲,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这双重诱惑,使得他们不惜以身试法,铤而走险。这样,官吏贪贿的现象就成为社会的毒瘤,不但长久存在,而且不断蔓延扩散,以至于在那个时代,“求一真正清廉之吏,几等于麟角凤毛”了。 蒲松龄生活的时代,主要是清初顺治、康熙年间。到他的晚年,开始进入“康乾盛世”。总的来说,这时清朝统治渐趋稳定,国家的统一得以实现,版图有所扩大,社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文化走向繁荣,人口有了迅速的增加。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封建统治的黑暗和残暴,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老百姓的头上,人民照样遭受着各种各样难以挣脱的苦难。这就清楚地告诉我们,所谓的“盛世”,绝不是老百姓的极乐世界和幸福天堂,人民不过是像鲁迅所说,生活在一个“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而已。就这个意义而言,我们可以把《聊斋志异》看作是一曲“盛世悲歌”。毛泽东同志把《聊斋志异》同《红楼梦》、《金瓶梅》相并列,称这是中国小说中写社会历史的难得的三部书。读《聊斋志异》对官场百态的描写,必将有助于我们对清初社会历史的进一步了解。 作者简介 李文海,江苏无锡人,曾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教授,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委员。长期从事中国近代史的教学与研究工作,出版有《世纪之交的晚清社会》、《历史并不遥远》、《近代中国灾荒纪年》等专着。

图片 1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http://zixun.kongfz.com/attachment/cms_article/Mon_1306/1977411_dc16f7622102d7d.jpg');" >《聊斋志异》插图 图/光明日报 着名历史学家李文海先生不幸因病于近日逝世,学界深感痛惜。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心系学术,笔耕不辍,殚精竭虑,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去世前一天,他刚刚完成为《清史研究》撰写的学术论文《〈聊斋志异〉描绘的官场百态》。长期以来,先生一直是光明日报的热心读者和重要作者,生前在光明日报史学专刊发表了大量脍炙人口、发人深思的精品佳作,深受读者好评。经与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及先生亲属协商,决定由光明日报发表先生的这篇绝笔,以此作为对先生的缅怀和纪念。 ——编者 郭沫若在蒲松龄故居聊斋堂上写了这样一副楹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这十六个字,简明、精准地概括了《聊斋志异》这部文学巨着的思想价值和艺术成就。 蒲松龄自己称《聊斋志异》是一部“孤愤之书”。他通过谈狐说鬼,讲神论怪,宣泄和倾吐着自己对种种社会现实的满腔悲愤。书中涉及的社会问题林林总总,而着力最多的,还是“刺贪刺虐”,对官场黑暗的无情揭露。 下面我们来看看蒲松龄笔下描绘的官场百态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 “今日官宰半强寇”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曾经借一位姓徐的商人同“夜叉国”人的对话,讨论了“官”是什么的问题。“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卷三,《夜叉国》。以下凡引用《聊斋志异》者均只注篇名)这里对于官的描写,主要强调了他们安富尊荣、威风八面、颐指气使、睥睨群下的一面。那么,这些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官员们的行径和作为,又是怎样的呢? “老龙舡户”讲的是出没于南海的一群江洋大盗,他们“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但历任有司,对报案者“竟置不问”,结果是“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直到朱徽荫“巡抚粤东”,才把那些江洋大盗缉捕归案,无数无头公案得以昭雪。对此,蒲松龄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剖腹沉石,惨寃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这段话讲得很清楚,那些泥塑木雕一样对百姓痛痒不闻不问的官员,虽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冠冕堂皇,灸手可热,其实同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没有什么区别。可惜的是,这样暗无天日的政治,并不只是粤东一地,而是具有相当的普遍性。 《成仙》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山东文登一位家道殷实的“周生”,因小事同“黄吏部”发生纠纷,黄仗势串通邑宰,将周生家的仆人“重笞”一顿。周甚感不平,“欲往寻黄”。周的一位好友“成生”力劝之,说了下面这样一段话:“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把当时的官宰说成大半是不打旗号的强盗,由这些人来统治,世界当然就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可惜周生不听,非要同邑宰去争个曲直,结果惹恼了邑宰,不仅把他抓了起来,“搒掠酷惨”,“绝其饮食”,还贿迫监狱中的“海寇”,“使捏周同党”,必欲置之于死地。在严刑逼供之下,“周已诬服论辟”,最后全靠着成生多方营救,才得以“朦胧题免”。这是又一次把官员比作盗寇的例子。 在更多场合,蒲松龄常把那些残民以逞的官员比作吃人的猛兽,悲愤地说:“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三生》一文描写了一位姓刘的孝廉,前生是缙绅之家,但“行多玷”,作恶颇多。死后始罚作马,继又罚作犬,最后则罚作蛇,“满限复为人”。借这个故事,蒲松龄发了这样一段议论:“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这篇文字不但暗示“王公大人”们如果作恶多端,难免变成犬马之类,而且特别指出,其实“王公大人”之中,原本就有“毛角之俦”在。这段略显隐晦的话,如果说得直白一点,无异直指某些“王公大人”不过是“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如所周知,《聊斋志异》写狐,其实是在写人。书中讲了一狐仙,化作一位老翁,却并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有人来访,“无不伛偻接见”,“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问其原因,回答说:“彼前身为驴,今虽俨为民上,乃饮米而醉者也。仆固异类,羞与为伍也。”“饮而醉”是一个典故,原意是说,只要有钱,即使不喝酒也醉了,也就是见钱眼开的意思。驴之为物,体大气粗,表面威风凛凛,但扔给一点草料,也就“帖耳辑首”,实在同贪官的形象十分相像。所以蒲松龄评论说:“以此居民上,宜其饮而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则德日进矣。”这可以说是对前面“王公大人”中不乏“毛角之俦”的呼应。 《黑兽》叙述的故事十分简单,讲的是一只老虎遇见一不知名的黑兽,竟觳觫战栗,延颈就死的事。对此,蒲松龄发表议论:“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猕最畏狨;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徧揣其肥瘠;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猕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余始閧散。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猕和狨都是猿的一种。书中所说狨和猕的关系,是否合乎科学,我们不必深究,因为谈论这种动物关系不过是一个由头,要旨是从中引出官与民的关系来。上面这段话包含两层意思:一是谴责“贪吏似狨”,对无拳无勇的“民”择肥而噬,谋财害命;一是哀叹小民们面对着“贪吏”的敲骨吸髓,狼吞虎咽,只能“戢而听食,莫敢喘息”。这既反映了对贪官污吏的强烈愤恨,也表达了对被欺压、被凌辱的底层群众的深切同情。字里行间,充溢着对那些生存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处境下的老百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怆与无奈。这种鲜明的爱憎情怀,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令人发指的“官贪吏虐” 《聊斋志异》通过一个个故事,将许多“官贪吏虐”、“官虎吏狼”的具体情景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促织》的故事直接涉及最高统治者封建帝王,所以蒲松龄不得不把时间设定在明宣德年间。由于皇帝喜欢斗蟋蟀,便要求各地把蟋蟀作为“常供”的一种贡品。地方官吏“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帝王的小小喜好,到了基层便变成按“丁口”搜刮聚敛的借口,甚至弄得一些家庭鬻妻卖子,倾家荡产。对此,蒲松龄说:“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上者的言行稍一不慎,到下边就往往会形成一场灾难。 其实,贪官污吏们可以把任何事情变成压榨百姓、大发横财的机会。康熙三十四年,清廷为了平定葛尔丹叛乱,用兵于广大漠北地区。“其地不毛,间或无水”,军粮的供给便成为很大的问题。朝廷决定用钱购买民间骡马运粮。山东长山一个姓杨的县令,“性奇贪”,便“假此搜刮,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趁墟者车马辐辏。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余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这个杨县令竟然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热衷于借机肥私,不但将地方牲畜搜刮一空,而且胆大妄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派兵抢掠商贾的马匹。面对这样的暴政,受害人固然是控诉无门,杨县令虽然遭到舆论的讥讽,却并没有受到任何惩处。 贪官污吏们为了聚敛财富,怎样不择手段、泯灭人性,书中不乏记载。安二成的妻子臧姑因为家庭矛盾,涉讼官府。“官贪暴,索望良奢”。贪官一面对臧姑严刑拷打,“械十指,肉尽脱”;一面向其丈夫大肆勒索。安二成“质田贷赀,如数纳入”,最后不得已将田产悉数卖掉,才了结这场官司。还有一位姓夏的商人,偶然从自己的院墙下挖得一个装满千余两白银的铁瓮。此事为邻人妻窥见,出于妒忌,“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贪官对老百姓财富的掠夺完全是竭泽而渔的方式,不让有涓滴的“漏匿”。在另外一个故事里,描写了“湖南巡抚某公”,派人押解饷银六十万赴京,途中饷银被盗,“荡然无存。”巡抚多方追查,却收到了这样一封信:“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这位巡抚看到这封信,“面色如土”,不敢再追究,马上设法补解。几日以后,惊吓而死了。我们从“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几个字中,不难想见有多少家庭被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聊斋志异》对贪官鞭挞的主要矛头所向,或者是“位极人臣”的“王公大臣”,或者是开府建衙的“封疆大吏”,大都是当时政治舞台上的中高级官员。这当然不难理解。因为高官们身居要职,手握重权,一旦身涉贪贿,其恶劣影响及社会危害就特别严重。而且上行下效,一个贪渎成性的高官,往往成为一群贪官的保护伞,在破坏政治秩序和败坏社会风气方面产生巨大的影响。但是,也还有另外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小官大贪,如该书所指出的:“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一些底层官员、甚至那些被称为“不入流”的身份低微的差役、书吏、门丁之类,只要手中握有一点权力,也往往会对小民多方刁难,百计勒索。而且因为这些人直接同百姓接触,许多具体事务都经彼等之手,“地方公事,如凡捕匪、解犯、催征、护饷之类,在在皆须其力”,是“为官之爪牙,一日不可无,一事不能少。”这就为他们残民敛财提供了更多的机会。而且正由于他们身份低贱,连封建道德都失去了对他们的约束力,为非作歹时就更加无所顾忌,胆大妄为。因此,老百姓对这样一些人就更加有着切肤之痛。《聊斋志异》在评事论理时,极少使用不留余地的绝对化语言,但在谈到对“公役”的态度时,却讲了这样一番话:“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即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为虐。”说“公役”无不可杀,自然有点过分,但在这种咬牙切齿的诅咒背后,反映了群众的满腔委屈和无比愤恨,却是不可忽视的现实。 封建官僚是集行政权与司法权为一身的,断狱判案是他们的主要公务之一。司法不公是社会不公的最突出的表现,也是贪官们弄权纳贿的主要渠道。贪赃必定枉法,在这方面,卑劣和无耻也表现得最赤裸裸和明目张胆。对此,《聊斋志异》作了这样的描述:“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祗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这一段话,既揭露了官吏以权谋利的种种手法,又诉说了小民在冤狱面前的悲惨境遇,无异是一篇对黑暗刑狱制度的血泪控诉书。 贪官心态的深刻揭示 贪风炽盛之处,必定吏治败坏,贿赂公行,公理荡然,民怨沸腾。《聊斋志异》在涉及官府事务时,通过贿赂以枉法谋私的情节随处可见,俯拾皆是。例如:“以具金贿上下”,本拟死罪者“得不死”。大盗落网,可“以重贿脱之”。官吏治狱不公,遭上司追究,“纳数千金”,即可“营脱”。官员获罪,“罚赎万金”,即可免刑。一人涉嫌“讼诬”,拟严办,“啗以重贿,始得免”。一“狂生”因与某刺史为酒友,“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官员欲谋“迁擢”,需“赉银如干数赴京”钻营打点。夺人妻女,以“货产行赇”,官府反将本夫“拘质”。有的本属冤枉,也需要“醵钱贿役”,以免遭凌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甚至有的人通过贿赂,妄攀无辜,祸及良善,以莫须有的罪名置人于死地。几乎整个社会风气都变了,形成了“生死曲直,不断之以法,而断之以贿”的怪现象。将以上种种联系到一起,就使读者有充分理由相信,在那样一种政治生态下,公正敛迹,正义不伸,法律已经沦为权力和金钱的奴仆。 贪赃枉法需要冒巨大的风险,上则国法难容,官德不齿;下则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一旦事情败露,难免声名扫地、身败名裂。为什么许多官员还是如飞蛾扑火,甘冒不韪呢?他们究竟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我们来看看《聊斋志异》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续黄粱》描写了一个醉心功名利禄、渴求高居人上的青年士子,在梦中经历了“一言之合,荣膺圣眷”,在天子的恩宠下,大富大贵,权势煊赫,由于擅作威福、百计聚敛、纵情声色、作恶多端,最终一朝失势,沦为狱囚,甚至难逃天谴,坠入“九幽十八狱”的故事。虽然鲁迅认为此篇事迹,“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但不论从内容之丰富,抑或文采之华美,都决不是《枕中记》或《邯郸梦》的简单复制和演绎,而是真正的艺术再创作,对当时的社会生活有着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在主人公的短短一梦中,浓缩了当时宦海凶险、仕途龌龊的众生相。当主人公高居于权力颠峰时,“撚髯微呼,则应诺雷动”,“公卿增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可算数。”甚至“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如果“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真可以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一旦失宠,从权力的顶峰跌落下来,则“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终于众叛亲离,成为影单形只的孤家寡人。 这位黄粱一梦的主人公,在手握重权、身居高位之际,叱咤风云,颐指气使,却又毫无奉公尽职、为国为民的观念,“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国计民生,罔存念虑”,当然就经不起金钱美女的种种诱惑,利用权势,大肆搜刮,“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不是“仗势凌人”,卖官鬻爵,就是“声色狗马,昼夜荒淫”。“接第连仟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敌国。” 他们难道不怕人们的抗拒、愤怒和揭露吗?对此,贪官们自有一套奇特的逻辑。《梦狼》中弟兄俩的一段对话,极为典型地吐露了大多数贪官的心声,具有很大的代表性。事情的缘起要从直隶一位姓白的老人说起。老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南方做官。一日,老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到了儿子的衙署,看到堂上、堂下都是恶狼,台阶上则白骨如山。儿子竟然用巨狼衔来的死人“聊充庖厨”。老人正惊疑间,忽见两个“金甲猛士”将其子锁住,其子“扑地化为虎”,“虎大吼,声振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这个梦让老人很不放心,便派次子往探究竟。“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为什么对待百姓可以如狼似虎,作威作福呢?因为“黜陟之权”,“不在百姓”。所以,人民群众的生死存亡、哀痛疾苦,自然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只要把“上台”伺候好了,“便是好官”。能够得到上司的喜好与信任,不管贪赃枉法也好,草菅人命也好,都可以在仕途一帆风顺,飞黄腾达。在那个时候,没有群众监督,没有舆论监督,也没有健全的制度监督,上面这样的思想自然更是为许多无耻之徒奉为圭臬,使自己的贪渎行为有恃而无恐了。 我们把《聊斋志异》关于贪官心态的揭示作一个简单的概括,就可以看出,主要是他们无力抵御和抗拒权力与金钱的诱惑。在掌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又缺乏有效监督的时候,他们不能自制,恣情妄为,以权谋私,巧取豪夺,擅权枉法。在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巨大物质利益面前,他们目眩神迷,穷奢极欲,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这双重诱惑,使得他们不惜以身试法,铤而走险。这样,官吏贪贿的现象就成为社会的毒瘤,不但长久存在,而且不断蔓延扩散,以致于在那个时代,“求一真正清廉之吏,几等于麟角凤毛”了。 蒲松龄生活的时代,主要是清初顺治、康熙年间。到他的晚年,开始进入“康乾盛世”。总的来说,这时清朝统治渐趋稳定,国家的统一得以实现,版图有所扩大,社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文化也有了一定的繁荣,人口有了迅速的增加。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封建统治的黑暗和残暴,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老百姓的头上,人民照样遭受着各种各样难以挣脱的苦难。这就清楚地告诉我们,所谓的“盛世”,决不是老百姓的极乐世界和幸福天堂,人民不过是像鲁迅所说,生活在一个“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而已。就这个意义而言,我们可以把《聊斋志异》看作是一曲“盛世悲歌”。毛泽东同志把《聊斋志异》同《红楼梦》、《金瓶梅》相并列,称这是中国小说中写社会历史的难得的三部书。细读《聊斋志异》对官场百态的描写,有助于我们对清代社会历史的进一步了解。

“穿梭阴阳界”——《聊斋志异》法律思想解读

摘要:《聊斋志异》一书高度反映了明清社会生活。通过该书,蒲松龄为代表的时人不仅对现实司法世界进行批判、对清官作出呼吁,而且对阴间司法进行大胆想象。这一阴阳相通的司法设想成为此时期乡村社会维持人心、安排正义的重要手段,客观上对匡救法律阙如、道德沉沦的明清社会发挥了重要作用。以此观之,在某些社会中,塑造一种公共信仰,不仅是维护社会公正的重要手段,甚至可以弥补法律控制的缺陷。

关键词:《聊斋志异》;法律思想;明清时期

A Study on the “Liao Zhai Zhi Yi” legal Thoughts

Abstract: The book of “Liao Zhai Zhi Yi” which derived from the real-life had reflected the real life. Through the book these people who had been lived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y not only criticized the social justice, but also had a bold imagination and design to the underworld justice. More importantly, the throughout imagination of the underworld and living world justice not only provided an important means to maintain the justice, but also had an important function to rescue the Ming and Qing Society whose law was lack whose moral was collapse.

Keywords: “Liao Zhai Zhi Yi”, legal thoughts, the time during the late Ming and the early Qing Dynasty

优秀小说具备三个基本特征:源于生活、反映生活、高于生活。中国优秀短篇文言小说《聊斋志异》刚好具备这些特征。[1]首先,书中司法故事要么是作者亲身经历,要么是传闻所得,但题材却源于生活。其次,作者不厌其烦描述诸多司法故事,其目的在于反映生活,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司法故事活灵活现地反映出一个黑暗腐败的现实司法世界。再者,作者书写这些故事有一个更高的诉求,它代表的不仅是作者以及时人对现实生活的诅咒,更有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对美好生活的诉求。

《聊斋志异》中的司法故事充分贯彻了三大主题,其对现实司法世界的指责、诅咒是通过蒲松龄及时人对人间司法世界的批判去体现的,而对美好、公平合理的未来司法世界的期待则是通过对清官的赞扬、呼吁,对阴间司法严明无私、公平合理的想象去体现的。[1]当他们的冤屈无法在人间获得申雪时,他们寄希望于另一个世界,他们相信自己的灵魂将在阴间世界的时空隧道内获得正义:他们的冤屈将最终得到申雪,那些穷凶恶煞、为富不仁、贪赃腐败的官贵人将得到罪有应得的报应。《聊斋志异》这种穿越阴阳两界的司法设想正反映出作者及同时期芸芸大众的这一思想情节,更反映了生活于社会最底层的民众对现实司法的不满,对理想司法世界的诉求。因此,笔者认为:这一阴阳相通的司法设想,不仅成为明清时期中国乡村社会维护人心、安排正义的重要手段,而且客观上对匡救法律阙如、道德沉沦的封建社会秩序发挥重要作用。笔者甚至认为,在传统社会中,果报等心灵信仰因素客观上会发挥维护社会公正、安排人心正义的辅助作用。它不仅与法律不抵触,而且可以弥补法律控制之不足。基于此论,笔者拟对《聊斋志异》“穿梭阴阳”的司法思想进行研究,抛砖引玉、以鉴方家。

一、激浊扬清——对人间司法的批判和呼唤

《聊斋志异》诸多司法故事有一个共同的思想主题,那就是对现实世界的批判。蒲松龄为何在该书中重墨渲染此点,根本原因在于现实司法世界过于腐败、社会不公现象相当严重。它导致现实世界黑白颠倒,强者为富不仁,弱者有冤无以申雪。公平与正义在黑暗腐败的现实司法世界中不可能给后者带来机会,广大下层民众永无止境地呻吟于现实生活之中。基于这一事实,更多是出于义愤,蒲松龄及时人借《聊斋志异》一书对这一现实世界司法现状进行严厉批判。

首先,对人间折狱之乱的批判。折狱之乱是明清社会黑暗体现之一,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对其进行了重点批判。其中典型一例是《郭安》一篇。该篇两个小故事皆揭露了人间司法官吏的无能。一个故事讲述的是孙五粒之仆李禄谋杀某一仆人却误杀了另一仆人郭安,邑宰陈其善不知如何判决,但在郭父以只有一子且将来“何以聊生”的一再诉求下,邑宰竟将杀人犯判给郭父做儿子。另一故事讲述的是有个人杀了人,被杀者的妻子将杀人犯告到官府,邑令接到状纸后大怒,马上将杀人犯拘捕到案。但其判决也令人不可思议,邑令认为,杀人犯杀害别人丈夫让其妻子守寡,居心不良。为惩罚杀人犯,邑令将被杀者妻子许配给杀人犯,以让杀人者妻子守寡去作为对杀人犯的惩罚。如此判决,蒲松龄无言以对,只能称:“此等明决,皆是甲科榜所为,他途不能也”。在另一故事《折狱》一篇的批语中,蒲松龄又以“异史氏曰”方式,对人间司法官员的折狱无能作出了批判。文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则缧系数十人而狼籍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阗旁午,遂吨蹙曰:‘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不复置念,耑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呜呼!民情何由得哉!”[2]

其次,对人间滥刑作法的批判。从《聊斋志异》诸多司法故事来看,“严刑”似乎是封建社会司法审判程序中的一个必备环节,它不仅是司法官员取证的重要手段,也是他们强迫被告招供的常用手段。这一行为曾给清末来华的西方人以强烈印象,他们在批判清廷司法运作中的刑罚作法时就称:“法律所不允许的一些更加严厉的摧残和折磨在个别的案件中照样可以使用”,“这常常使得一些人不得不招供承认他们事实上根本就没有的罪行,以便从那无法忍受的残酷折磨中求得暂时喘息的机会。”[3]而《聊斋志异》中的许多故事都揭露了司法官员在审判中的滥刑行为。如《冤狱》就是典型一例。该案主人翁朱生平时爱开玩笑,一天他因丧偶而求邻村的一位媒人做媒。在这位媒人家边,朱生看到一位长得很标致的年轻女性。当媒婆询问朱生要找什么样的女子时,朱生指着刚路过的这位女子称,能找到这样的一个女人就心满意足了。媒人告诉朱生那女子是有夫之妇,并戏称,如朱生杀了她的丈夫,她将为他操办。而朱生也戏称,此事不难。当时双方均属戏言,不想却招来一场人命官司。因为不久后那女子的丈夫真被人杀死了。为追捕真凶,邑令逮捕了邻保和所有邻人,那位媒人刚好在内。在“血肤取实”下,邻媪供出她与朱生的“戏言”,朱生因此遭到逮捕。他虽“百口不承”,但却遭到无穷搒掠。不仅如此,邑令因怀疑被杀者妻子与朱生有染,也对该女子“搒掠之,五毒参至”。“妇不能堪,诬服”。当再拷掠朱生时,朱生因怜悯被杀者妻子诬服后的悲惨状况,决定自己一人承认莫须有的罪名。该故事后虽得神鬼之助而使朱生和被害者妻子得到昭雪,但邑令屈打成招的刑罚作法却处处充斥。

再者,对人间贪官污吏的批判。《聊斋志异》中的不少故事描述了一个相似的主题,即构成人间司法的法官群体大都是些贪劣无能之徒,他们欺软怕硬、官官相护。蒲松龄用大量笔墨描述了这类故事,其目的不仅表达了自己对现实司法现状的不满,也揭示了此类现象在明清社会普遍存在。[4]其中《成仙》一篇就是最好的例证。周生家奴因黄姓官员家奴放牛糟蹋其庄稼而诟骂对方,对方回去后向主人告状,黄姓官员遂仗官势将周生家奴送官,并遭到官府的拷打。一怒之下的周生到邑令处状告黄家,结果却因邑令与黄家勾结而将周生关入大牢,并以周生与海盗为伙的罪名判其死刑。周生后虽因成仙告御状而获救,但整个故事都勾勒出人间司法的黑暗,以及作者对官官相护、为富不仁者的批判。[2]与此主旨相关的另一故事为《红玉》。故事主人翁冯生因得狐女红玉之助,娶了吴村卫氏。一日,卫氏抱子登墓祭扫时被邑绅宋氏看到。该绅官至御史,因坐行贿免,但居林下之际却大煽威虐,淫人妻女无数。他窥卫氏美色,企图以重秽方式让冯生主动让出卫氏。当来人将此事告诉冯生父子后,冯生父子大怒,将前来关说之人骂得狗血喷头。宋家得知这一情况后遂仗势欺人,派出许多人到冯家,不仅将冯生父子打伤,而且将卫氏抢去。经此变故,冯生的父亲不久后就悲愤辞世,而冯生自己却只能抱着儿子一次又一次地告状。虽然“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卫氏也因“不屈”宋绅而死,但冯生之冤始终得不到申雪。[2]冯生后虽得狐女红玉之助,雪此大仇,但人间世司法官吏的黑暗却是蒲松龄书写该故事的一大主题。不仅如此,以冯生这一平常人家为背景勾勒该故事,更能反映出明清时期社会司法的恶劣状况。即官吏腐败、司法黑暗现象非常普遍。

《聊斋志异》中的某些故事还对司法官吏的贪赃受贿行为进行了揭露。如《田七郎》篇,田七郎因与人争夺猎豹而殴人致死,被捕入狱。他的好友武承休为了救他,特以重金贿赂邑宰,又以百金贿赂仇主,才将其救出。此行为本身就反映出官吏受贿、执法不严之劣迹。后来武承休因家奴林儿调戏子妇、投靠某御史家,与武承休为敌。对方行贿法官,将武承休之父毙命公堂。田七郎为报武承休之恩,将林儿和该御史一家统统杀死。武承休为脱干系,破产夤缘当路,得以身免。[2]整个故事皆暴露了司法黑暗这一主题。因此蒲松龄在的《冤狱》一篇结尾处特以“异史氏曰”的方式,对这一人间世贪污腐败行为进行批判。其文称:“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而皮骨已尽矣!”[2]对人间清官的赞扬与呼唤

通过《聊斋志异》一书,蒲松龄等时人还表达了另一种情怀,即对人间的期待。这一期待就是“清官”的出现和存在,作者及时人希望通过清官这一角色去荡涤那邪恶黑暗的司法世界,让所有遭受压迫、有冤无处伸的世间人能在清官身上得到公平。因此,蒲松龄笔下的清官是一种正义的象征,是一种对社会执法公平的希望所在。[5]

如何才能体现出清官的清明之处,蒲松龄巧妙地使用了对比方法,即针对同一案件,糊涂官员只知道用酷刑迫使受冤者招供,而清官则会通过智慧、仔细观察与推理去侦破案件,最终使疑案大白天下。应罪者加刑,含冤者昭雪。

该书最能体现清官清洁廉明、昏庸法官无能的两则故事是《诗谳》和《胭脂》。《诗谳》中青州居民范小山的妻子贺氏于某年四月间一个细雨朦胧的黑夜被人杀死在家中,作案现场只留下一把诗扇,上题“王晟赠吴蜚卿”字样。郡官接到报告后马上问案,虽然郡官不知王晟是何许人,但却知吴蜚卿是本地人,而且该人平素佻达不羁。得到这把诗扇后,不仅乡里人认为吴某为杀人犯,而且郡官也认为此案为吴某所为。但当郡官将吴某拘捕审问时,吴某却缄口不认。无奈之下,郡官不得不对他施以酷刑,他最终被屈打成招。虽然此案后又“驳解往复,历十余官”,但终无异议,吴某遂被定为杀人犯。就在吴某即将被处以极刑之际,深受当时百姓爱戴的周元亮被派到青州作道员。当他再次查阅此案时,马上发现了破绽。其中最重要的疑点是吴某杀人没有确证。鉴于疑点很多,且断定吴某没有杀人动机的前提下,周元亮不顾范家反对,将吴某放出了大牢,另行关押。随后周元亮就传讯了南郭某肆主人。之所以传他,是因为周元亮在一次躲雨的偶然机会下曾在该店墙上见过扇上所题之诗。店主人告诉周元亮,题诗者为日照李秀才。顺藤摸瓜,周元亮派人将李秀才拘捕到案,但李秀才却称,诗词虽是他所作,但该扇上的字却非他所写。在周元亮的审讯下,李秀才供出了另一朋友,即沂州的王佐。因为从字迹判断,那是他的字。周元亮又拘来王佐,王佐供出该诗是因益都铁商张诚的请求而作,所谓王晟者是铁商的表兄。当最终拘捕到张诚时,张诚承认了一切。他本想冒充吴某之名去诈奸贺氏,不意因对方反抗而将其杀死。至此,所谓“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时人“无不称颂”。周元亮这一清官之清在蒲松龄看来,正是得益于他平时的谨慎和断案时的仔细观察。因为就此案论,周元亮首先从四月间下雨之夜携带纸扇这一累赘之物产生了怀疑,又因平时仔细留心而从南郭酒店墙壁上的题诗发现了重要线索。此案对蒲松龄的影响非常大,他认为:居官者词赋文章只是华国之具,而真正有用的东西则是实干能力,即“天下事,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称孙阳焉。岂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2]

《胭脂》一篇也表达了类似主题,但在这一主题之上,蒲松龄又给清官安排了另一项任务,那就是在司法实务中要成人之美,即情理法兼容。[6]这一主题尤其体现在施愚山对该案的最终判决上:对于宿某这一强奸终止犯,施愚山却以“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而“稍宽笞扑,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开其自新之路”。对于毛大这一刁猾无籍之市井凶徒,则判以“断首领,以快人心”。对于胭脂这一怀春少女,判词虽对其“春婆之梦”进行了申斥,但终以“葳蕤自守,幸白璧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不仅没有判其有罪,反以“嘉其入门之拒,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而令“该邑令作尔冰人”[2],与鄂生结合而完案。此案不仅体现出以蒲松龄为代表的明清时人对清官的赞扬,而且体现出他们对情理法的认同。即在司法审判过程中,只有在合情合理的前提下,司法官员所判案子才被认为是真正的合法。否则,如仅按生硬条文去判案,即使合法也得不到大众的认同和赞扬。

二、虚构鬼蜮——对阴间司法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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